绿色北京 - 网络绿色社区

 找回密码
 注册
搜索
查看: 12772|回复: 21

[转载]一个野生植物爱好者的行走笔记——枫溪[中]

[复制链接]
发表于 2005-5-16 22:14:00 | 显示全部楼层

一个野生植物爱好者的行走笔记——枫溪[中]

作者:闽北修竹
来源:天涯社区


  早上六点半起床,隔壁卫东他们还没动静。乡政府条件简陋,晚上客房竟然没灯,现在又发现没水,我只好打开一瓶矿泉水,洗涮完毕便背起相机出门。村子里很安静,连狗都还没醒来,乡政府旁边有个杂货店,店主正在开门。一个农妇挎着空竹篮从我身边走过,她的手上抓着一把青草。不远处一座石桥,一个男孩靠在桥栏上向我这边张望。我沿着桥头的石阶下去,走上了一条临溪的小路。夜露未消,地面湿漉漉的,有水声不绝于耳,一路走着,一些记忆就隐约起来了,二十年前我是走过这条路的,但我忘了它曾将我带往何方,路向雾气中的大山延伸,我不知道它的尽头会是哪里,可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?我只是走走而已。
  小路弯弯曲曲,它的一边傍着小溪,另一边靠田,一些春天里常见的草树在溪边田头长势良好。我看到含苞的茅莓、展枝的算盘子、初绿的乌蕨,贴地的翠云草,抽穗的白茅、开出碎花的灯心草,四处蔓延的空心莲子苋。。。。。。我还看到垂盆草,它们贴着河边的岩壁疯长,对置身环境并不苛求,只要水和一层薄土,它们便能获取繁演生息的力量,现在是五月,这些景天科的小草开始孕育,不出十天,它们开出的黄花就该覆盖整个溪岸了。在一道田埂上,我找到几枝三叶委陵菜,它们三三两两从一片翠云草中探出头来,舒展开三张嫩绿的叶片,沿齿缘托起一排小小的露珠,也许它们都是同一株,腐土里面会有几根红色的细茎将它们联结起来。溪边一棵岗梅正在开花,小小的白花,密集而纤细。在所有冬青科植物中,我觉得岗梅花是最漂亮的,洁白,舒朗,轻巧,但它的果实却逊色于同属兄弟,到了秋天,铁冬青、毛冬青们结出满树亮丽的红果,岗梅稀疏的小黑果就只能独自黯然神伤了。
  大约走出三华里,小路在眼前出现了分叉,左边那条穿过一座凉亭,它横跨小溪,然后转进山里;右边那条依旧沿溪而去,在不远处消失在一座青砖老屋的后面。正迟疑着该朝哪个方向迈步,却发现凉亭边上一丛灌木正在开花,这花有些特别,几枝飘逸的青白色不育花守护着一群细碎的孕性花,此物有些稀罕,它叫蛛网萼,绣球花科,全世界仅此一个属种,闽北山区是它有限的几个生长地之一,过去我一直以为它只是某种绣球,后来查阅《中国高等植物》,方知大谬。
  这时候腰间手机响起来了,画家们已经起床。我决定往回走,先解决早饭问题。
  
  吃过早饭,画家们依旧猫在村子里,他们觉得自己挖到了宝藏,那里的旧房子几天也画不完。我则打定注意继续早晨没走完的路,我想好了,就凭着凉亭边那棵蛛网萼的招示,我今天就走左边那条进山的路,沿溪那条留给明天早上吧。
  过了溪,小路开始往山上攀爬,依旧是麻石片铺就的路面,只是破损不堪。路两边树木茂盛,却多是栎槭杉松毛竹之类,无甚新意,我只好放低视线,期待起路边的小草来。果然,在一处小斜坡上,我发现了几株及已,四片大叶,中间抽出一根洁白细弱的花序,典型金粟兰科物征,此物有毒,却能入药,可治疮肿蛇咬,正所谓以毒攻毒。离及已不远处,我又看到一片地锦苗,开着紫红色的筒状花,头大尾细,此物也有毒,乃紫堇之一种,跟该属当家种紫堇的区别微乎其微,以我的观察,地锦苗花艳叶疏,而紫堇花色相对清淡,叶片更为密集。看到地锦苗,我就知道离村庄不会远了,不知为何,紫堇类植物似乎总喜欢与人与伴,深山处难得一见,村前屋后却处处有它们的踪影。植物的繁殖通常借助虫媒与风媒,可人类进化的同时,其它物种也在进化,也许人类自以为已经走得够远,不小心却还是做了紫堇的人媒。
  上了一个大坡,眼前是一道平岗,岗上生长着成片的壳斗科矮灌木。多亏戴了眼镜,发现绿灌深处有星星点点的白,抱头钻进去,竟然又是石楠!昨天邂逅小叶石楠的兴奋尚未消退,想不到今天又遇上了它的兄弟——毛叶石楠,它躲在灌林深处悄悄地含苞,虽没有小叶石楠的纷繁热闹,却也花苞厚实,粒粒饱满。估计我现在所处位置接近海拔1000米,植物书上说毛叶石楠生于海拔800到1200米山坡灌丛,所载果然不虚。
  站在岗顶,隐约看到山底下的村落与稻田。下山途中,随手捡了一根竹枝,以备赶狗,深山出猛狗,进村不得不防。我遇狗的常规做法是:手持竹棍,脸露笑意,装着若无其事往前走,狗若狂吠不止,我就吹几声口哨,以示友好;狗若跟上来,我就回身站定,再吹几声口哨,让它摸不着狗脑,而手中这根竹棍,是决不轻易扬起的,它只起威慑作用,通常狗们都会自感没趣,知难而退。最棘手的情况是,你与狗狭路相逢,你若回身退却,狗会更凶地追上来,让你很没面子,因此你必须镇定地迎上去,这时狗就很没面子了,它会夹起尾巴一边叫一边胆怯地寻路逃循,狗就是狗,毕竟它是人养的。吹了一通驱狗术,却发现这个村子里没狗,不仅没狗,而且也不见人,如果不是那些凉在地坪上的衣物和几头歇息在老墙根下的猪,你会以为这是一个在一夜之间被突然废弃的人类遗址。这个村叫后溪子村,现在静悄悄地被我穿过。出了村依旧是陡峭的下坡路,一直下到谷底,谷底是一垅垅尚未翻耕的稻田,我从田间走过,看到一个农民正在埋头捉黄鳝。
  春天的上午空气清新。没有阳光。闽北山区此刻空旷而宁静。
  穿过田垅的时候,我在一道高高的泥埂上看见了倒挂铁角蕨。蕨类植物总是让我着迷,它们占有这个世界的时候,人类的第一个细胞还在一片水洼里没来得及成形。倒挂铁角蕨是我第一次所见,它的模样与铁线蕨极其相似,一样亮褐色的叶柄,一样排列整齐的一回羽状小叶,它的叶轴顶端常有一枚芽孢,能着地生根,发育出新的植株。一株最古老的植物,选择了一种最简单直接的生命传播方式,相比人类,我们怀胎十月,最后在育婴箱里把自己的后代接到这个地球上来,物种的优劣,又该以怎样的标准来确定呢?继续往前走,我在一片草丛里翻出了几片心形叶,又是一种简单的生命,它的名字叫小叶马蹄香,马兜铃科细辛属,没有任何枝蔓,只是三四片带白斑的绿叶,从腐土里钻出来,带着昨夜的露水。我知道它的花是紫色的,但我没能看到;我知道它的根是香的,但它藏在泥里。它并不是为了人类的感观快乐而来到这个世上的,它也是一命,与人的命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  走出田圹,便又继续爬坡,那田是夹在两座山之间的,是一条山涧水冲积起来的小盆地,这一上一下,足足走了一个小时。待爬到坡顶,便又傻眼了,昨天下午的情形再次出现——眼前是一条山区公路。不过这回我方向明确,从我来的方向判断,往左走肯定是枫溪。因为时间已经不早,肚子开始咕咕的叫,我决定沿着大路往回走。有了昨天走大路遇小叶石楠的经历,所以这回也不敢掉以轻心,我尽量放慢脚步,放亮昭子,突然就在一面石壁上发现了笔直石松,这是在低山地区见不到的一个品种,它的生长高度在海拔900米以上,作为石松科家族的一员,它长得粗壮而密集,整个植株呈树冠状,而不像其它石松,蚂蚁一样拖出一条条长线。前面不远处有一小股山泉从崖上冲下来,路边出现了一道细弱而清沏的水流,水流边上,几株伞形科植物挤挤挨挨地生长在一起,湿淋淋的叶,白中带紫的小碎花,起初我以为只是水芹,从它们身边走过时瞟了一眼,立即感觉不对,这是薄片变豆菜。水芹与薄片变豆菜的叶子完全不同,前者三角羽裂似芹,后者五角三裂状如毛莨,此物平时难得一见,只好老老实实回转身去,给它们秀上几张。
  这样走一程看一程,不觉又走到了枫溪。临近村口处是一栋孤零零的木屋,门前一道两米多高的石墈,一老妇坐在那里补衣,我往那边侧目,眼球立刻就被抢走了,那墈壁上开着七八朵毛绒绒的紫花,朵朵比姆指大,哈,地黄!这是我在闽北第一次看到野生地黄,这玄参科的宝贝在中药里名头甚响,《神农本草经》将其列为上品,按植物书所载,福建只有南部才生此物,不料竟在北部高山区让我寻得,忍不住抱起相机猛拍。那老妇看我痴狂,说,这是我从山上挖来的,你喜欢就拿几株去吧。我说明天,明天我来挖。边说边收相机,脚却又挪不动了,那石墈下一道水沟,沟边伸出几枝婷婷的的小花来,那花小如绿豆,白中透粉,细长花序从矮小的簇生叶中抽身出来,显得极不般配,我在书上见过这主儿,它叫粉条儿菜,百合科中的一种。
  这时,腰间的手机又响起来了。
  
  吃完中饭,卫东他们还不准备挪窝,那我就继续走。
  我把车开出来,在这个下午我想让自己走得更远一些。车沿着一条简易公路蹦嘣跳跳往前跑,一直跑到一条小路的面前。这是一条陡峭的上山路,看上去年代久远,两边林子阴森,但路面石片却坚固光滑,可见这是一条还被利用着的通道。我决定从这里上山,我喜欢走那种深山古道,它会让我联想起开疆辟土这个词,我们的祖先当初怎么会想到在崇山峻岭中开出这些小道,让自己的子孙在一个陌生而危险的地方繁演生息的呢?小路在毛竹林间穿行,不时能看到一垅垅山田,在这里,高山区农耕的艰辛真正展现出来了,田垅都呈高阶梯排列,在垅与垅之间,很多地方落差会超过五米,所以枫溪人说要架着梯子铲田埂。路上,不时会看到一块突匹的大岩石,像一头怪兽孤立于田旷,它标示着某个年代,曾经有过一场山洪到达那里,它也标示着,山洪过后人类又重新完成了占领。或许某一天,还会再来一场山洪,或许洪水过后,人们又会再次把田围起来。人在与自然界的打斗中输输赢赢,难论胜负,那么,会有最终了结那一天吗?
  我突然发现自己像个愁眉苦脸的思想者,我在这山上行走,不是为人类思索命运的。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浇醒了我,雨不大,但天空变得暗淡无光,在细雨里我想清楚了自己的使命:我来这里,只是为了看看植物。好吧,那就看植物,在一片山地,我见到一株开黄花的草,它的叶鲜亮滴翠,它的花微微俯垂,不能舒展,这是百合科中的少花万寿竹,它总是一副羞涩模样,可是它却有足够的勇气在海拔2500米的地方扎根。这一回,我又看到了海仙花,就在山路旁一块巨石的后面,它把红花白花开满了一树,去年也是五月,我在匡山第一次见到海仙花,当时就被它那花团锦绣给震住了,如今二见海仙花,我还是被它又震了一次,此花不似山野闲物,其繁胜艳丽更像人工精培而出。在一道山泉口,我看到了一枝秀气的一把伞南星,邻家有女初长成的模样,轻巧地舒开八片新叶,一支粉嫩的佛陷苞从花茎中妙曼地伸了出来。
  一串脚步声惊动了我,一个年轻的母亲带着她的女儿从我身后走来,我久久蹲在一株草前让她们感到困惑,母亲问,你在找什么?我说看草。母亲就笑起来,她说,天下雨了。我也笑起来,起身的时候我问她,这条路通哪里?她说垅空。我心咚地一跳,垅空?想不到我随意选择的一条路竟是去垅空。二十年前我是去过垅空的,当年那里有一所全县海拔最高的单人校,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民办老师,当我走进学校的时候,他正带着七八的衣衫破旧的孩子在操场上升国旗。这么说我现在所走的路竟是二十年前走过的,可我居然没留下一点印象。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种冲动,我决定在这个下午暂时放下植物,我要去那村子里看看。
  雨久久不停,我把相机藏进怀里,现在我是真正的赶路,两边的花草我已经视而不见。小路的尽头,我再一次变得茫然,同一种情形第三次出现,我面对的又是一条山区公路。还好站在公路上,已经能看到不远处的垅空村了,几十栋土房木屋高高低低坐落在半山,看上去与二十年前并没什么不同。在村头我遇到一个破篾的老人,我向他打听余必林,那个当年的民办老师,老人摇摇头:走了,学校早就散了。
  这是预料之中的,我不应该为此感到失落,二十年,对记忆来说也许只是打了个盹,睁开眼却已物似人非。我想我也该走了,沿着那条新开的公路回去,可是我却在村头久久站立,令我驻足的是那棵美丽的花树,细雨中它开满层层叠叠的白花,一片片像欲飞的蝴蝶,我认识这棵忍冬科的植物,它的名字叫蝴蝶荚迷。
  我转身离去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05-5-16 22:19:00 | 显示全部楼层
[1] 垂盆草:景天科景天属,多年生草本,全国大部份地区有分布,生于海拔1600米以下山坡向阳处或石上。

PRxqq5Z3.jpg
 楼主| 发表于 2005-5-16 23:29:00 | 显示全部楼层
[2] 三叶委陵菜:蔷薇科委陵菜属,多年生草本,产全国大部份地区,生于海拔300—2100米山坡草地、溪边或林下阴湿处。

9krci2kN.jpg
 楼主| 发表于 2005-5-17 01:06:00 | 显示全部楼层
[3] 岗梅:别名秤星树,冬青科冬青属,落叶灌木,产长江以南,生于海拔400—1000米山地灌丛中。

KbUZVtoS.jpg
 楼主| 发表于 2005-5-17 01:08:00 | 显示全部楼层
[4] 蛛网萼:绣球花科蛛网萼属,落叶灌木,产安徽、浙江、江西及福建北部,生于海拔800—1800米山谷水旁山坡灌丛中。

2hesDYDF.jpg
 楼主| 发表于 2005-5-17 01:10:00 | 显示全部楼层
[5] 及已:金粟兰科金粟兰属,多年生草本,产全国大部地区,生于海拔280—1800米山地林下荫湿处或山谷溪边草丛。

Bgb7D4LE.jpg
 楼主| 发表于 2005-5-17 01:13:00 | 显示全部楼层
[6] 毛叶石楠:蔷薇科石楠属,落叶灌木或小乔木,产山东、江苏、安徽、浙江及福建,生于海拔800—1200米山坡灌丛。

A1NISfTA.jpg
 楼主| 发表于 2005-5-17 01:17:00 | 显示全部楼层
[7] 地锦苗,别名尖距紫堇,紫堇科紫堇属,多年生草本,产长江流域及以南,生于海拔400—1600米水边林下潮湿地。

tQ2CumIk.jpg
 楼主| 发表于 2005-5-17 15:43:00 | 显示全部楼层
[8] 倒挂铁角蕨:铁角蕨科,石生或附生蕨类,产长江以南及西藏,生于山地、岩石缝中。

Ga51wsd3.jpg
 楼主| 发表于 2005-5-17 15:44:00 | 显示全部楼层
[9] 小叶马蹄香:马兜铃科细辛属,多年生草本,产长江流域及以南,生于海拔330—1400米林下或溪边阴湿地。

KXQCkGL6.jpg
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| 注册

本版积分规则

手机版|小黑屋|绿色北京[GBI] www.GreenBeijing.net ( 京ICP备05020881号

GMT+8, 2019-8-21 19:08 , Processed in 0.219556 second(s), 18 queries .

Powered by Discuz! X3.2

© 2001-2013 Comsenz Inc.

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